2026年5月下旬,第二十二届深圳文博会在深圳国际会展中心(宝安新馆)落下帷幕。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携丁亮蓝染工作室、陈海龙大师工作室及学生藏书票作品参展。展后,本网记者小C特意对本次上海版专参展的艺术设计系(现刘海粟艺术学院)的现场“总指挥”、院长丁亮进行了独家专访,听他详细解读版专“非遗+印刷”的实践路径、教学体系与未来规划。

破圈、信心、融合

——非遗活化中的技术派

用三个关键词概括本次参展的核心收获,丁亮的回答是:“破圈、信心、融合。”

破圈——上海版专的“非遗+印刷”作品首次大规模亮相文博会。此前,出版印刷类非遗多停留在行业内部交流,公众认知度有限。这次展出的蓝染织物、版画作品、藏书票,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印刷不仅仅是工业技术,更是具有审美价值的文化载体。

信心——展位的高人气和同行的积极反馈都验证了团队坚持的“三印”方向。“三印”指的是印刷、印染、印刻。丁亮解释说,学校的非遗教学并非盲目铺开,而是紧紧围绕学校七十余年的出版印刷核心优势:印刷对应书籍装帧与数字出版,印染对应蓝染等纺织类非遗,印刻对应版画、篆刻、雕版印刷。三者都建立在“印”的技术逻辑之上,形成了区别于纯美术院校或普通职业院校的独特定位。

融和——现场大量非遗与科技、商业结合的案例,让丁亮更加坚定了“非遗+AI”双核驱动的道路。他注意到,多个展商已经推出AI辅助纹样生成系统、数字非遗展示平台、非遗IP授权交易服务等产品。“非遗保护不能停留在博物馆思维里,必须与技术、市场发生关系。”丁亮说。

在丁亮看来,上海版专的“非遗+印刷”特色在整个文博会非遗版图中属于“非遗活化中的技术派”。他进一步解释:各地非遗展品多以最终成品为主,一件蜡染衣服、一幅刺绣、一尊泥塑,观众看到的是“结果”。而上海版专展示的是从雕版刻制、蓝染工艺到数字设计、文创转化的完整链条。“印刷本身就是文化传播的技术载体。我们既有手艺的温度,也有工业的逻辑。这是其他非遗门类难以复制的优势。”

这一定位与上海版专的历史基因直接相关。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艺术设计系始建于1987年,其办学历史可追溯至1968年全国首创的书籍装帧设计专业,是学校历史最悠久、特色最鲜明的院系之一。五十多年来,该系始终深耕“印刷+艺术”的交叉领域,依托出版印刷的行业背景与上海“设计之都”的城市优势,逐步构建起以数字媒体艺术设计、艺术设计(印刷美术)、室内设计、工业设计等专业为核心的多元化专业体系,持续推动非遗文化的年轻化、数字化与国际化传播,努力打造兼具行业影响力与社会服务能力的高水平艺术设计人才培养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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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艺术设计系“艺启·托新”2026届毕业设计作品展暨师生作品联展

从散点传承走向体系育人

长久以来,非遗传承主要沿用传统“师徒制”模式,这种模式以口传心授为核心,能够完整保留手艺中最细腻的个人经验,但也存在传承范围狭窄、人才培养周期长、核心技法容易随着传承人的年岁增长流失等局限,很难适配非遗规模化活化传播的需求。

上海版专的解决方案是:“大师工作室就是最好的结合点。”

据丁亮介绍,学校的学分课程负责覆盖“面”上的系统知识——比如美术鉴赏、印刷概论、人工智能应用基础等,这类课程面向全系学生开放,保障每一位学生都能掌握必备的基础素养。而专设的大师工作室,则负责深耕“点”上的深度技艺——比如版画的刻制手法、篆刻的刀法、制陶的拉坯技巧等。工作室采用“准入制”,每学期初发布招募通知,学生可结合自身兴趣与基础提交申请,经传承人面试通过后即可进入。进入工作室的学生,在完成规定学时要求的同时,还能获得传承人的手把手指导。

“两种模式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丁亮说。

目前,陈海龙大师工作室每学期招收约15至20名学生,实行小班化、长周期培养。工作室配备电窑、版画机、篆刻工具等专业设备,学生可以在这里完成从设计创作到成品产出的全流程。

同样的培养逻辑,也应用在丁亮负责的蓝染工作室中。面对贵州苗族丹寨蜡染、云南白族大理扎染、江苏南通蓝印花布、上海嘉定药斑布四个不同的非遗项目,团队采用了“技法共通、文化区分”的整合思路。

  • 技法层面,蜡染的防染、扎染的捆扎、蓝印花布的型纸版漏印,核心工艺都涉及染液配制、防染处理、浸染氧化等环节,原理相通。
  • 文化层面,学生需要深入理解不同地域的纹样文化语言:苗族的鱼纹、鸟纹、龙纹、蝴蝶纹等;白族的苍洱风光、山茶花;江南的缠枝莲纹、吉祥文字等。

“我们的目标不是让学生学会某一种具体工艺,而是让他们能够根据不同项目需求,灵活调用不同地域的非遗元素进行再创作。”丁亮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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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20日,上海出版印刷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院正式揭牌,这是上海首家专注于出版印刷类非遗传承的高等教育机构。丁亮认为,非遗学院的成立带来了三重实质性资源:

01平台资源

学院联动印刷包装工程系、出版与传播系、文化管理系等多个系部,形成跨专业的非遗教育合力。

02政策资源

非遗学院拥有专项经费和项目支持,能够支撑项目的深度研发。

03社会资源

学院的品牌效应吸引了更多非遗传承人和行业企业主动寻求合作。上海的出版、印刷、印染类非遗资源蕴藏丰富,仅上海市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中,就收录了近30个相关项目,涵盖50余名代表性传承人。但与此同时,这类项目普遍面临着传承人才青黄不接、市场适应性不足、宣传推广力度薄弱等困境,亟需创新传承方式、拓展成果转化路径。这一需求,恰好与上海出版印刷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院的成立目标不谋而合。

“非遗学院的成立,意味着非遗教育从过去的散点传承,走向了有体系、有深度、面向未来的育人工程。”丁亮说。

守住手艺的温度

拥抱技术的速度

本届文博会上,AI技术已全面融入各个展示环节。其中,某展商借助AI工具实现传统纹样“一键生成”的案例,给丁亮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当AI可以快速生成纹样时,手工技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丁亮对此有着明确清晰的判断。在他看来,AI的定位应当是“助手,而且是聪明的助手”。

“AI不是要替代设计师,而是要把设计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能投入更多精力去完成创意构思与方向决策。”

手工技艺本身自带的不可复制性,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的价值。他进一步表示:“我们的团队不会用AI追求批量生产非遗,只会以AI辅助创意生成、加速方案迭代。”

基于这一思路,丁亮提出了非遗领域未来人才的核心能力画像:人才应当是“懂工艺的设计师”与“会用AI的工艺师”的结合体。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设计师不能只停留在屏幕前完成设计,必须懂材料、懂工序、懂手工创作的手感;工艺师也不能固守传统,要学会利用数字工具提升创作效率、拓展行业边界。

那么,在数字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为什么依然要求学生亲手刻雕版、染布料、印藏书票?丁亮的回答围绕两个关键词展开:“触感”与“时间感”

他解释道,数字设计可以无限复制,但一块蓝染布的自然色差、一张雕版印刷的墨迹浓淡,都是机器无法复刻的“人的痕迹”。让学生学习这些传统技艺,不是要让他们退回到过去的生产方式,而是要让他们明白:设计不只是屏幕上的像素,更是可以被触摸、被感知的实体,这种亲手创作获得的体感,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

正是基于这一判断,丁亮对艺术设计系的未来发展方向形成了清晰的定位:要做“非遗技艺的守门人”与“数字创新的探路者”的结合体——既不让传统手艺失传,也不困于传统、让发展止步于技术浪潮之前。

对于正在学习非遗相关专业的学生,他寄语道:守住手艺的温度,拥抱技术的速度,做一个‘有根’的设计师。

从理念到行动

——三项感悟如何落地

文博会的见闻不只停留在理念层面。经过团队反馈和展后复盘,丁亮将这些思考转化为三项具体的行动。

第一,推动工作室更加开放。“把企业真实项目直接转化为课堂作业,而不是关起门来做‘象牙塔里的设计’。”这意味着工作室不再仅仅是教学场所,更要成为对接产业需求的窗口。

第二,打造更“短频快”的课程体系。“引入微专业和短期工作坊,快速响应市场变化。”这正是针对传统课程周期长、调整慢的痛点提出的解决方案。

第三,推动毕业设计“真题真做”。“让学生的作品直接接受市场检验,而不是只停留在纸面方案。”将毕业设计从“作业”升级为“可落地的产品”,是检验教学质量的最终标准。

这三项行动的核心逻辑是一致的:打破校园围墙,让市场需求成为滋养教学的“活水”。丁亮坦言,这些想法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文博会带来的直接启发——在现场亲眼看到产业的变化速度、技术的迭代节奏,让他意识到学校教学必须主动对接产业、提前做好布局。

从蓝染布到藏书票,从文博会的观察到课堂的改革,丁亮和他的团队正在将“非遗技艺的守门人”与“数字创新的探路者”这两个角色融为一体。在这一进程中,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艺术设计系,正在为职业院校的非遗教育提供一份可参照的实践样本。